結成霜的話

i ice-cream you

女友的睡臉 我怎樣看也看不厭。

我看著她在陽光照燿下像結穗小麥般閃亮的頭髮。
看她散亂髮絲間隱隱約約浮現出來的臉頰上的小雀斑。
看她微微張開彷彿快要吐出一個秘密的嘴唇。

女友的睡臉 我怎樣看也看不厭。有時甚至希望她能一直睡在我旁邊,永遠不要醒來。

女友的眼球開始在眼皮下快速轉動,嘴唇也緊緊閉成一直線,她的夢魘又如常來臨。女友的呼吸開始急速,她所有的焦慮與抑鬱聚焦成一道深深的皺褶在眉心間。我伸出食指輕輕撫摸那道皺紋,多希望就這樣就能夠撫平她的傷口。

可惜那道傷口太深了,像無底的裂谷一樣,無論付出多少也無法彌補。

隨著一顆劃過臉頰的眼淚,女友終於從夢魘中醒來。

「早安。」我儘量輕柔地說。

女友茫然地張開眼,我的倒影在她的滿淚水的眼眶裡遊移不定。她沒有在看我,她在看我背後更遙遠、更遙遠的地方。

過了好一會兒女友才回過神來,她環顧床邊喃喃地說:「草長好長了呢……已經是夏天了。」

「對。已經過了正午了。」

「我們來除草吧,草太長了。」

女友說著爬下床開始拔地上的草,我也跟著她開始除草的工作——雖則知道這樣做其實是徒勞無工,毫無意義也好——女友高興的話就隨她吧。

我們住的「房子」在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中央。

雖說是房子但其實只有四面白色的牆和一張白色的大床,泥土地就是地板,天空就是屋頂。

在夏天的烈日下做除草工作可不好受,不消一會我已經汗流浹背得襯衫也濕透了。

我喘著氣抬頭看看女友,她仍然專心一致地拔雜草,小小的汗珠在她的鼻尖上和脣上方閃耀著。看來她不把房子裡的草拔光她是不會罷休的了,我只好再低頭繼續工作。

午後的陽光繼續充沛地灑落大地,蟬聲在暄鬧著,乍聽之下好像海浪聲。真奇怪,四周明明沒有樹木,蟬聲到底從哪兒傳來?

「呀!」女友驚叫了一聲。

我連忙跑到她身邊,問:「怎麼了?」

她把左手伸到我臉前,食指的指尖上有顆米粒大的小血點。

「只是被草割到了,不是割得很深。」

「沒事。沒事。」我握著她的手,在那指尖上輕輕親了一下,小血點變成飄蟲飛走了,割傷的傷口也隨之消失。

女友看著飛遠了的飄蟲說:「每次看到你的魔法也覺得好神奇呢

「這不是魔法,這是……」

「是什麼?」女友回頭看著我問。

我叉著腰挺起胸膛說:「是愛的力量!」

女友用看著難以理解的數學問題的眼神盯著我。一秒、兩秒、三秒……然後她決定無視我。

「這根草我怎樣也拔不起來,你來幫幫我。」

「這不是草,是棵小樹啦。不用工具大概沒辦法除去。」

「那怎麼辦?」

「別管它就好了啦。在房子中央長棵樹也不錯,可以乘涼。」我邊說邊用襯衫的袖子擦汗,一陣強烈的風吹過,把落在房子裡被整理好的雜草捲到半空中。

風吹散了酷暑的悶熱感,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斜斜起拉長,剩下的草枯黃成與女友頭髮一樣的顏色一起在風中舞動。

女友掩面哭泣起來。

「怎麼怎麼可以不管它?在問題的根越長越深,越深越穩固之前不除掉不可啊

我雙手按在女友抖顫的肩膀上,嘆了口氣說:「妳終於明白了嗎?所以妳要回去,回去把根除掉。」

女友抬起頭,通紅的雙眼看著我:「回去?」

「回去妳應該所在的地方,面對妳需要解決的問題的根。」

女友又再用茫然的眼神尋找我背後那比遙遠的更遙遠的地方。

夕陽吐出最後一絲餘暉。隨著天色轉暗,氣溫也急劇下降。草全都枯乾了露出凍得堅硬如冰的泥土地,小樹只剩下黑色枝幹像不知名的怪物的爪伸向空中。剛才還似浪濤不斷的蟬鳴也平息了,四周如沉入了深海底層般悄靜無聲。

女友還掛在睫毛上的淚珠結成了白色的霜。我用手掌包著她凍得泛紅的臉頰,試圖給她一點溫暖。

「回回去」冷風刺骨,我盡量控制牙齒不要格格打顫「要幸幸福

太冷了,比極地更嚴寒的氣溫把我好不容易抖出來的話語都凍結了。

幸福‧兩個字凍結成冰霜,像小精靈巧手雕刻出來的迷你冰雕一樣飄浮在我們面前。

我們看著那如雪花般的幸福,沉默了一段時間。

「可是那裡沒有你你要我離開你不你不愛我了嗎?」

「傻瓜。我會一直這裡,妳知道的」我把她拉入懷中緊緊擁抱她,說:「我最愛妳了。就算是妳沒辦法愛的自己,哪一個部分的妳也好,我也愛妳

所以妳不用再害怕回去,無論多痛苦也好,記得我在一直這裡愛著妳

我說的話繼續變成小冰雕,在我倆身邊下起一場小小的雪。

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在哭,女友在我懷中一直發抖,我更加用力抱緊她。不知過了多久,女友含糊地說了一句話,聽不出是「再見」、「謝謝」還是「笨蛋」。然後她在我懷中消失了。

我連忙找尋懷中會不會留下她結成冰霜的話語,但什麼也沒找到。

她離開了。她回去了。

女友的心生病了,她得了叫做悲傷的病。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不但失去了感到快樂的能力,她還沒辦法控制自己地為所有事情哀傷。

天亮了,她哭。天黑了,她哭。在人群中徬惶無依,她哭。獨個兒孤單寂寞,她哭。

漸漸地在人面前如常交際談笑,對她來說已成為苦不堪言、無法完成的任務。那悲傷憂鬱的根已深深潛入她內心每一吋裂縫,挖開每一道受傷後結的痂,喚醒每一段痛苦的記憶。

女友的憂傷開始由對外界轉移到對內部的自己,她檢視自己傷痕累累、血肉模糊的內在。那些被忽視壓抑的舊患一直腐爛發臭,新傷仍在流血流膿這樣如破爛抹布般的自己,連自己也厭惡得不忍直視的自己。這樣的自己會有人愛嗎?就連自己也討厭的自己、憎恨的自己、恨不得自己消失的自己。連自己也不會愛的自己。

女友開始為了自己的存在而哭,為了自己仍然呼吸而哭,為自己止不住的哭泣而哭

最後女友她逃離了,她逃離了那個世界的一切,封閉了自己的心智。她退縮到自己內心最深最深之處,在被一層層厚重的鎖、柵欄與城牆包圍的地方,在那裡築起讓自己可以躲起來的小小的世界。

寒風中我回想起剛遇見女友那天。

「要幸福喔」「要快樂喔」「要痊癒喔」「我好愛妳」

我一邊想著她一邊在黑暗中默默地禱告,這些結成霜的話語就是我送她最深的祝福與禮物,讓她知道無論如何我也愛她。因為愛是最大的力量,所以她一定可以好起來的。雖則我也曾私心地希望女友永遠留在這裡,但能夠把病治好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吧。

這世上我最愛她了,就算她不懂愛的自己我也深深愛著,因為我就是她喔。

我會一直在這裡一邊為她打氣一邊想念她吧。我想念她無邪的睡臉,想念她小巧的嘴唇,想念她隱約的雀斑,想念她小麥色的頭髮….

我閉上眼就能看見她在我身旁熟睡的身影。

女友的睡臉 我怎樣看也看不厭。

〈夢記 2014-08-06, 2015-03-20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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